第八章 #淤泥¶
淤泥是妨礙人們改善自身處境的摩擦,可能出於逐利,也可能來自善意但笨拙的管理。作者把訂閱、退費、定價、報銷、入學、安檢與稅務連起來,要求把時間、不確定性和被排除的代價納入成本效益,而不是只計算管理者的支出。
淤泥(sludge):名詞,濕軟厚泥,或是由液態與固態化合物混合而成、富黏性的類似物質,尤其是工業或提煉過程的產物。1
高明的選擇設計有一項最基本的原則,就是我們一再強調的鐵律:簡單為要。如果你要鼓勵某種行為,先想想為何人們現在沒有這樣做,再消除擋在他們面前的阻礙。假如你要人們取得駕照或接種疫苗,就要讓這些事變得簡單,最重要的是增加便利性。
當然,我們可以由此得出另一個明顯的推論:若你要阻止某種行為,就要製造阻礙,讓那個行為變得困難。如果你要讓人們難以投票,就禁止通訊投票或提前投票,減設投票站(安排在遠離公共運輸站的地方),同時要讓人們排隊等待數小時才能投票。如果你不歡迎外國移民,就讓他們填寫一大堆表格,花好幾個月的時間等待實體郵件(不是電子郵件),即使只有一題回答錯誤,也要嚴格懲罰。如果你不要讓窮人得到經濟補貼,就規定他們要使用看不懂的網站,回答多到不得了的問題(包括很少人能輕易了解的問題)。
世界各國的政府都非常想要減少吸菸人口,但並沒有禁菸,而是設法讓吸菸變得愈來愈困難。我們年輕時,每間酒吧和餐廳都有香菸販賣機,對於用餐時抽光身上的菸的癮君子來說很方便。首先,這些機器被移除了,接著,吸菸者被隔離到吸菸區,之後,餐廳完全禁菸。菸草公司當然反對這些規定。以前電視上還可以播放香菸廣告,設計者會運用所有的推力工具讓吸菸看起來很迷人,尤其要能吸引年輕人,讓他們變成終生癮君子。廣告裡的模特兒都很性感迷人,不知怎麼地,從來不會讓人覺得氣味不佳或流露病態。
我們要說的是,推力和更廣泛的行為科學可以、也確實被用在好的和不好的地方。我們提到輕推選民投給希特勒的選票,也有些預設選項的設計讓人加入對自己沒有幫助的方案。本章要簡短探討選擇設計的黑暗面,以淤泥來表達其中部分特質。我們相信最早使用這個詞的是凱特.蘭伯頓(Cait Lamberton)和班傑明.卡斯爾曼(Benjamin Castleman)二〇一六年在《赫芬頓郵報》(Huffington Post)刊登的一篇文章。2其後塞勒自己使用那個聲譽卓著的學術管道──推特,對下文討論的某一商業行為表達憤怒,並稱之為淤泥。這個詞紅了起來,現在常被拿來與「#」標籤一起使用。
到底什麼是淤泥?事實證明,利用推特催生審慎定義的學術名詞,並不是很理想的媒介(這不令人意外),尤其當使用這個詞的部分原因(顯然)是為了押韻。學術人士熱烈爭辯哪一種說法最適合。無論如何,淤泥一詞已被沿用下來,此處會拿來使用,一部分是因為好玩,不想要太拘泥於定義。如果你要深入探究這個主題,桑思坦寫過一整本(短)書專門討論。(要不要猜猜書名?)
我們用這個詞來表示:若選擇設計中有任何部分存在阻力,導致人們較難改善境況(依照他們自己的定義注),就可稱為淤泥。如果你必須填寫二十頁的表格才能獲得財務補助,就是受制於淤泥。如果你必須經歷四回合的面試才能取得學生簽證,就是遭遇淤泥。如果你必須使用複雜難懂的網站、填寫一大堆網路表格和文書作業、開很久的車子到某醫院等待兩小時,才能接受新冠檢測或接種疫苗,擺在你眼前的就是淤泥。
有些選擇設計師故意使用淤泥,在過程中插入阻力,以便達成他們自己的目的。例如,讓取消會員資格或取消訂閱變得很困難,或是讓窮人很難投票、很難符合職訓的條件或取得避孕藥。暗黑模式(dark patterns)一詞指各種特別設計來操控人們(以便讓人掏錢)的網路手法。有些暗黑模式也是淤泥,在人們想要避免某些費用時,製造一大堆阻力。
其他形式的淤泥,是善意的行政流程中不可避免的副產品,目的是確保人們真的符合條件或有權取得他們要的東西。我們在校對本書的印刷校樣時,出版社提供的軟體充斥各種淤泥,到後來,桑思坦乾脆放棄,改用打字的方式列出更改的部分。我們不禁要好奇,這點淤泥是為了減少我們在最後一刻更動嗎?好比現在寫的這部分。在美國,這種條款的技術名詞叫做「計畫廉正性」(program integrity)條款,因淤泥可以是確保計畫廉正性的副產品。假設你必須提交各種表格,等待數月通過核可,才能取得簽證或開立新事業。假設你得填寫一堆看不懂的表格,才能獲得緊急醫療照顧。假設你要在美國國務院工作,必須先整理過去二十年的旅行經歷和海外朋友的資訊。這些都是淤泥。
有些形式的淤泥,尤其是公家機關常見的,稱為繁文縟節(red tape)。繁文縟節的較正式說法是行政負擔(administrative burdens),桑思坦很喜歡這個說法,塞勒覺得這本身就是淤泥。但凡在大型民間機構(企業、大學等)工作過的人都知道,繁文縟節不是政府的專利;很多公司、非營利機構(包括大學)會使用各種淤泥,甚至套用在自家員工身上。
凡是有商業的地方,就有壞人和騙子;凡是有成員十幾人以上的機構[A],就會看到以優良治理為名製造的淤泥。本章的目的是讓讀者稍微更了解哪裡最可能隱藏淤泥,以及如何降低或甚至消除阻礙。我們很清楚這裡探討的只是冰山一角,也不準備一網打盡。我們可不希望在本書裡製造淤泥!
民間機構的淤泥:表面功夫¶
塞勒自認是研究不當行為(misbehaving)的專家,甚至以此為題寫了一本書。該書出版後,他收到編輯的電郵,分享該書第一篇評論的連結,那可是刊登在倫敦頗富聲譽的報紙上。他興奮地點入連結,卻發現要付費才能看。太嘔了!可是,且慢,報社提供一英鎊就可試訂閱一個月的服務。多便宜啊!當然,既要一英鎊表示要刷卡,他知道月底必然會自動續訂,因此,他心想最好查看可怕的細字規定。
果不其然,試訂期一結束,就會自動續訂,這沒什麼好意外的,但價格有點高:網路訂閱一個月二十七英鎊。話說回來,他可以看看在沒有桑思坦的幫忙下獨立出書的第一篇評論,只花一英鎊並不算貴。他準備亂花錢試訂,先檢查如何不續訂,打算讀完評論就立刻退訂,以免變成終生續訂。這時,他看到讓他有點驚嚇的東西。原來,要停止訂閱還得在十四天之前告知報社,這表示「一個月」的試訂期其實只有兩週。更糟的是,你不能在網路上取消,你得在倫敦的上班時間打電話到倫敦辦公室,而且不是免付費電話!
就是這段經驗促使他在推特上使用「#淤泥」一詞。
▪取消訂閱的陷阱¶
可悲的是,雖則有點極端,但倫敦報社的故事一點都不獨特。在我們看來,問題不在自動續訂本身。自動續訂其實有助減少淤泥;不論訂什麼服務,預設顧客每個月要繼續接受服務是滿合理的。(只需想像你若沒有主動重訂,每個月就會被斷電或中斷網路一次!)若是一年收費一次,我們會希望商家好心地以電郵提醒,我們最喜歡的一些資訊供應商就是如此,這有助於培養忠實的顧客。
然而,當訂閱與退訂的程序之間存在很大的差異時,就會產生淤泥。注只要輸入信用卡號便能訂閱,那為什麼得打長途電話才能退訂?這種做法是利用淤泥作為刻意留客的政策,不幸的是這種手法很常見。我們詢問報社發言人為什麼有這種規定,他的回答是,在讀者突然停止訂閱之前,報社希望確保讀者了解報紙的內容有多豐富;發言人以該報的運動版為例。是啊,錯失那些板球報導會讓人扼腕!(我們很高興地告訴大家,這份報紙已改變政策,讓讀者可以寄電郵取消訂閱。這雖不如一鍵取消方便,但我們測試過,發現其餘流程沒有淤泥。)
很多機構似乎將這種「加入很簡單、離開很痛苦」的不對稱做法,當作經營模式的重要一環。至少在美國,健身房和第四台就是出了名地愛實施這套策略。我們聽說過一個案例,某健身房因疫情關閉很長一段時間,重新開門後,要求想要取消會員資格的人親自去辦理。這就是淤泥,附贈一大堆病菌!在前述倫敦報社的情形中,至少可以相當簡單地在網頁上找到規定,但很多情況是,退出的代價深藏在細字規定裡。我們認為,最起碼應該規定企業要揭露取消條件,且使用正常大小的字體。美國有些州更進步,加州和紐約州現在規定,凡是在網路訂閱的服務,就必須可以在網路取消。3我們也看過一種「標準訂閱格式」很不錯,這種方式可以簡單地免費取消,若有例外則要顯著呈現。
▪退費¶
另一種常見的淤泥型商業手法是郵寄退費,慣常的做法是,某種產品的銷售商在售出產品後退還部分售價。標準的經濟分析會將這種促銷手法視為差別定價(price discrimination,直譯為「價格歧視」),聽起來似乎很狡詐,可能還有觸法之嫌,但在很多情況下,差別定價很常見,也廣為大眾所接受。如果你提前很多時間訂機票或飯店,就可支付較低價格。這種政策是給兩種人「差別」定價,第一種是很在乎價格的消費者,願意提早計劃和訂票,另一種人不那麼在乎價格,例如以公費支出的人。這樣的差別定價沒有什麼害處,事實上,這種做法可讓那些在乎價格的消費者花較少的錢,因為最後一刻才付全額訂票的旅客,可以提供前者交叉補貼(cross-subsidize)。
差別定價的運作方式通常是:消費者要做某些事才能爭取到低價,例如提早訂票或選擇不方便的搭機時間。可以將之視為消費者必須跨越某些障礙,才能享受優惠。以退費來說,在兌換退費券時必須克服一些障礙,過程中的淤泥可能相當可觀。一種常見的做法是,銷售商要求消費者郵寄原始收據(是的,要貼郵票),以及包裝中附掃描碼的部分(以利辨識產品)。紙盒上的掃描碼通常印在特別不方便的地方,請隨時準備好美工刀。
將這些東西寄出去(最好保留副本,以防萬一),等了幾個月後,如果你全都做對了,信又沒有「遺失」,那你就會收到郵寄來的支票,當然你還要記得去兌現。不意外地,只有少部分人成功拿到退費,大約百分之十到四十。
企業何必那麼麻煩地提供退費,或者換個方式說,顧客為何會落入這個陷阱?有一篇論文就這個問題做了很好的分析,我們認為可以提名角逐學術論文最佳標題獎:〈每個人都相信退費〉(Everyone Believes in Redemption)。[B] 4作者的一項實驗研究發現,人們對自己能否跨過所有必要的障礙,抱持不切實際的樂觀,以為大約有百分之八十的機率可以在三十天期限內達成。實際的成功退費率約百分之三十。要說每個人都相信能成功退費是有些誇張──但確實多數人都相信。
研究人員在同一份研究中(對不同組別)嘗試以三種方式去除人們的偏見──亦即縮減預期的成功退費率和實際退費率之間的落差。第一種方法很清楚地告知參與者,前面組別的退費率低於三分之一。第二種方法發出兩次清楚的提醒,一次是在購買之後不久,一次是退費期限將到時。第三種方法將退費程序變得簡單許多,不需要印出來簽名確認。
結果發現三種方法都未能降低人們的樂觀!在三種情況下,人們仍認為大約有百分之八十的機率會寄出表格,不僅如此,第一、二種做法根本不影響人們的真實行為。聽到其他組的行為時,人們的想法似乎是:「拜託,那些人是白痴。我絕不會那樣。」這裡面有一個普遍性的(可悲)啟示。當你告訴人們,有些活動很危險(累積大筆卡債、酗酒、不安全的性行為等),就好像在說有些人常會睡過頭一樣,沒什麼用。要準時醒來,需要的是鬧鐘──甚至可能需要落跑鬧鐘。
唯一有效的干預,是運用我們的神奇靈藥:把它變簡單。注業者可以讓郵寄表格變得更簡單,從而減少淤泥,大幅提高人們的行動意願。簡化程序的結果,讓退費率提高到大約百分之五十四,這表示信念與行為之間的落差大減一半。這也具體證明,減少淤泥對於增進福祉可以發揮明顯的效果。但行銷公司當然不會採取這個政策,因為這違背了退費的整個目的,也就是利用人們的過度樂觀,甚至是他們對退費(或救贖)的信心。
隱藏收費¶
據說吉列刮鬍刀公司的創辦人吉列(King C. Gillette)發明了「送刮鬍刀、再靠刀片賺錢」的行銷策略,他們打的算盤是:刮鬍刀基本上免費,讓顧客養成使用吉列刀片的習慣,然後公司就可以把刀片賣貴一點。這套模式似乎很有效:吉列在美國仍有相當高比例的刀片銷售量,且全世界都看得到他們的刀片。我們不覺得這個例子有什麼問題(轉換成本相當低),但風險較高的其他市場也會使用這套模式,例如噴墨印表機,他們的策略是:印表機便宜賣,靠墨水賺錢。
從消費者的福祉來看,問題在於人們可能很難知道使用印表機的真實成本。假如你上網買,很容易找到具備所有最新功能的款式,如無線列印,要價不到一百美元;但如果你試著了解墨水的售價與更換墨水匣的頻率,就很難找到答案。不僅如此,印表機通常不接受其他供應商的墨水匣(當然是為了確保你寶貴的印表機不會損壞)。
墨水匣就是行為經濟學家澤維爾.加貝克斯(Xavier Gabaix)和大衛.萊布森(David Laibson)所謂「隱藏收費」(shrouded attributes)的一個例子。5產品標價會低報使用成本,讓人很難發現隱藏收費。飯店就是出了名會隱藏各種服務的價格,如停車和無線網路,有時候會要求客人支付所謂的「設施費」(resort fee),那不是你可以選擇付或不付的。任何人若曾倒楣到在飯店洗過西裝就知道,價格通常比當地乾洗店大約貴至少一兩倍。當然,想要省錢的客人可以找當地的洗衣店,但不論是出差或旅遊,都很難騰出時間辦這類雜事。
在我們看來,應該視隱藏收費為淤泥的來源。要找出隱藏收費,消費者、患者、投資人等必須穿越黏稠的混合物;隱藏收費讓購物變得困難很多。當然,如果能將完整的智慧揭露融入很好的旅遊選擇引擎,就可大大緩解問題,至少在旅行方面是如此(直到飯店想出新的額外收費方法,好比淋浴費)。但在那天到來之前,這個市場有很多淤泥。如同我們將在第十一章看到的,信用卡的市場也有很多隱藏收費,這種現象在許多零售金融業更加普遍。支票帳戶免收費,前提是你的帳戶要維持一定金額,但萬一低於金額呢?會發生什麼事?
有人會問,為什麼同業競爭沒有讓連鎖飯店和銀行的淤泥消失?這個問題很合理,但理由不難推敲。(還記得前面提到的蛇油嗎?)假如有一家美廉銀行打廣告說:「支票存款帳戶免費!」然後,他們所有的獲利都靠隱藏收費。假設銀行維持一個支票存款帳戶的成本是每年一百美元,另一家銀行加入競爭,大喊:「支票帳戶一年只收一百美元,完全沒有隱藏收費。」這場競爭誰會贏?沒有人會在開立支票存款帳戶時準備要跳票,就像沒有人倒車入庫時會故意讓後面整片鈑金刮壞,但世事難料。
以上討論了三種例子──訂閱陷阱、退費和隱藏收費,全都有一個普遍性的問題。三種策略的核心目標都是要讓定價變得較不透明,後兩個例子很明顯,訂閱陷阱可能就不是那麼明顯。雜誌、第四台、健身房往往讓人們很難終止服務,理由之一是差別定價──即同一項產品(為期一個月的服務)的收費不同。達到這個目的的方法是,只讓不斷抱怨的人享有某種價格,例如那些威脅要終止服務的人!
假設一位客服人員(透過電話或網路聊天)問顧客為什麼要退訂,答案是「因為太貴」,客服就會祭出「提供給忠實顧客的特別優惠方案」。然而,事實恰好相反,特別優惠方案只提供給威脅要離開的不忠實顧客。有些信用卡會收年費,但威脅要取消該卡的人則免收;這是透過淤泥進行差別定價。身為顧客,我們寧願到公布價格的商家消費,而不是只提供優惠價給抱怨的人的商家。我們若要經營事業,也會選擇這種方式。
民間企業的繁文縟節¶
大家都知道政府機關確實設置過多的官僚規章和準則,連對自家員工(或者說特別是對自家員工)都是如此,但其實民間企業、醫院,當然還有大學,通常也好不到哪裡去。一開始在受雇的過程就得面對很多淤泥,進入職場後,每天的工作通常也是淤泥重重。只要問問醫護人員就知道了,他們有時還被要求傳真那些工作文件。(美國的醫療成本會那麼高昂,一個很簡單的原因是:淤泥太多!6)
有一個很好的例子是差旅費的核可和請款,事實上,美國政府於這方面提供給員工的經驗,在某個程度上優於民間企業。如果某趟出差已被核可(我們不打算詳論核可的流程),政府的差旅部門通常會直接代訂機票和飯店,並幫忙付款;他們甚至會協商到優惠價。但萬一你的航班被取消,返程不得不搭火車,我們只能祝你好運。
依據我們在民間企業申請差旅費的經驗,過程中嚴重充斥淤泥。舉個例子:你計劃到另一個城市參加會議,飛行時間兩小時。那場會議很重要,很容易便能爭取到出差費,雇主沒有規定你一定要去,但如果你要去,雇主會負擔旅費。問題來了:可能會發生某些事讓你不想去,什麼事都有可能。當然,發生狀況的機率永遠存在,但假設在這個例子中,你知道發生狀況的風險高於一般機率。
你查看航班,發現航空公司提供兩種選項。一種是較便宜、不可退費的來回機票,四百美元;如果沒去,直接損失四百美元。另一種較昂貴,可全額退費,一千兩百美元。你會買哪一種?我們之中有一人碰到這種情況,便跑去問大學,假如買了較便宜的機票、但最後沒去參加會議的話會怎麼樣,結果被告知既然沒參加會議,便無法申請差旅費。於是他買了較貴的機票,參加了會議,大學付了機票錢。淤泥!
關於差旅費,有一個人的觀點和我們一樣,就是網飛的共同創辦人兼執行長里德.海斯汀(Reed Hastings),他在所寫的書《零規則》(No Rules Rules)裡談到這點,7從書名就可以知道他的觀念和我們差不多。海斯汀談到前東家有個人抱怨出差經驗,該公司的差旅政策是,你去某個城市時可以租車或搭計程車,但只能二選一。那位員工選租車,因為客戶的辦公室距離他住宿的地方要兩小時車程,但晚上和客戶參加活動時搭計程車,因為會喝酒。他提交費用時,計程車資不能請領。他很生氣,最後辭職了,因為他不想為一家政策這麼蠢的公司工作。海斯汀創立網飛時,誓言要用不同的方式經營。
他說他給員工的訊息是:「把公司的錢當作自己的錢花。」實務上就是以你認為合理的方式訂機票和飯店,有疑慮就問主管。他告訴主管要稍微監督支出,若發現有人濫用這套制度,一開始便要讓員工知道,同時準備開除累犯。海斯汀將其觀點整理成兩個重點,不只適用於差旅費:
- 有些支出可能因自由運用而增加,但與自由帶來的益處相比,不值一提。
- 有了花費的自由,員工就能快速決定如何花錢來推進公司的業務。8
我們很樂意在網飛這樣的公司上班。
大學入學¶
在美國,申請大學入學的過程很複雜,對於符合補助的學生尤其如此,每個步驟都會碰上淤泥。這很不幸,導致低收入家庭的學生因此占比極低。目前,在美國的頂尖大學裡,收入分布前百分之一的學生比後百分之五十的人數還多!你可能以為這個現象有一個簡單的解釋,也就是頂尖學校的學費非常高;但事實上,很多最優秀的大學非常願意全額負擔符合資格的低收入學生。不僅如此,讀頂尖大學可創造絕佳的就業機會。所以,為什麼沒有更多貧窮家庭的學生申請?淤泥是一個重要因素;去除淤泥可以發揮很大的效果。
經濟學家蘇珊.戴納斯基(Susan Dynarski)和同僚做了一項大規模的田野實驗,證明積極消除淤泥可帶來的潛在力量。9他們的目標,是鼓勵低收入且成績優異的密西根高中學生申請就讀密西根大學(該州的旗艦大學)。為此,他們找了四千位這類學生(在學生高三那年一開始時),其中半數在九月第一週收到一份資料,保證若申請入學獲准就能得到補助。學生不需填寫麻煩的申請補助表格,只要高中符合午餐補助的資格就可以了,而研究人員能輕易觀察到這一點。另一半的學生只收到大學鼓勵申請入學的資訊包。
研究人員預先提供實驗組補助,如此便翻轉了傳統的大學入學申請時間表:過去,學生通常是在已獲准入學之後,才會獲得補助,而不是還沒申請入學之前。因此,學生不僅能跳過填寫表格,也能大幅降低面臨的不確定性。注結果很顯著。未收到免學費保證的學生,只有百分之二十六申請就讀密西根大學,收到保證的則高達百分之六十八申請。登記入學人數增加不只一倍,這無法歸因於財務誘因的任何改變。因為假如學生沒有得到特殊待遇、但還是有申請,得到的補助會一模一樣;他們只是必須克服取得補助時必經的更多淤泥。
除了補助,學校還可以去除入學流程中其他部分的淤泥,以吸引更多學生申請。舉例來說,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讓高中班級成績前百分之六的學生都可入學。10加州西沙加緬度市(West Sacramento)更積極,他們與沙加緬度市立大學合作,確保每個高中生一畢業便能進入當地的兩年制大學。11沙加緬度的做法是乾脆去除表格,讓高等教育成為畢業生的預設選項,否則有些人根本不會花費那個心力。
政府¶
政府有一項重要工作是擬定與執行人民應遵守的規定,但現實是,規則必須落實,而落實的成本可能不低。海斯汀在思考網飛的費用政策時,重點是在兩件事情上取得平衡:一是「想做什麼就去做」,二是「為了徵求與取得核可,無謂地耗費自己和別人的時間」。這個平衡取決於成本效益分析,而淤泥應該列在分析的成本欄中。注
打個比方:假設政府決定在河上蓋新橋,條件是過橋費的收入要超過蓋橋的成本(當然要適度貼現〔discounted〕)。若要妥善分析這項決定,應體認收費的成本不低。以前,收過橋費得先蓋收費亭,還要花錢請收費員。但還有一件事可能被忽略:民眾要花多少時間排隊等繳費?花時間排隊是典型的淤泥,淤泥的成本雖不是直接由政府承受,但確實會落在民眾頭上,而且是很真實的成本。
政府的決策常輕忽這類成本。再回到蓋橋的例子,想想人們花了多長的時間(數十年!),才意識到在很多情況下,雙向收費根本沒有道理。你開車進入紐約市要付過橋費,但(不同於加州旅館[C])你隨時可以免費離開。收費的成本已逐漸因科技的進步而顯著降低,包括勞動成本和顧客等待的時間。技術的改良讓我們能在以前不可能的情況下收費,好比進入倫敦或新加坡的核心商業區會徵收塞車費,以照相機監測車輛進入。
以收過橋費的比喻來思考政府的很多法規、文書要求和行政負擔,我們覺得很有用。在評估許多規定時,必須納入該規定製造出來的成本和效益,尤其要納入時間的考量。運用科技來減少或消除淤泥,將大幅擴展可能的政策選項。
政府會製造也會減少淤泥。近年來,美國政府每年施加在美國人身上的文書負擔很驚人──高達一百一十億小時。這個數字包含醫院和醫護人員要耗費很多時間滿足政府的要求;符合資格的窮人申請福利所花的時間;必須填寫很多表格的貨車司機;學生、學院、大學;申請簽證到美國讀書或工作的人。這一百一十億小時的成本不只是時間,在很多情況下,淤泥等於一堵牆,人們找不到方法跨越過去,結果就是被阻擋在外,無法獲得許可、執照、金錢、醫療或其他形式的權利或協助。努力減少淤泥,可以發揮很大的效益。下面只舉幾個例子,說明政府做了哪些事增加或減少淤泥。
機場的淤泥¶
只要是在二〇〇一年九月十一日之後搭乘過商務客機的人都知道,飛行經驗的淤泥多了很多。美國聯邦政府在二〇〇一年十一月十九日設置了美國運輸安全管理局(Transportation Security Administration; TSA),負責現在世界各地都已很熟悉的安檢。依照政府的標準,雖然運輸安全管理局每年的預算不算特別多(約八十億美元12),但安檢的真實成本有很大一部分是乘客的時間──花在等待通過安檢,以及計劃何時抵達機場。美國運輸安全管理局建議民眾至少提早兩小時抵達機場──兩小時!
有一項成功的創新做法可以減少等待的淤泥,就是政府推出的全球通關(Global Entry)與預先安檢計畫(TSA PreCheck),讓經常搭機的數百萬人能夠更快速走完流程,這是真正清除淤泥的做法。安檢步驟大幅減少:乘客不需脫鞋或從隨身包包裡拿出筆電。據估計每年為乘客省下數億小時,這很了不得。但我們相信全球機場安檢的成本是被低估的,因為沒有轉化為金錢,這種現象在淤泥身上很常見。更普遍的現象是,政策的設計與評估常忽略政府透過淤泥讓人民負擔了多少成本。
網路淤泥多¶
現在,我們上網的時間愈來愈多,不免會擔憂隱私問題。我們常用的網站會蒐集哪些個人資訊?有些資訊是利用cookies蒐集的,這是保留在你的瀏覽器裡的檔案,記錄你使用該瀏覽器的資料,如瀏覽活動、購物與偏好、地理位置等,這些資訊通常適用於目標行銷(targeted marketing)。
歐盟透過兩項法規管理cookies:一般資料保護規範(General Protection Regulation; GDPR),以及電子隱私指令(ePrivacy Directive),或稱Cookie法(Cookie Law)。這幾項法規包含些許選擇設計:唯有當使用者主動同意時,才可安裝cookies。但網站為提供服務而「絕對必須」使用時,則不在此限(例如亞馬遜可於購物車使用cookies),除此之外,容許使用cookies是採取「選擇加入」的政策。
理論上,這項政策是好的構想,但如果你曾進入受此規定規範的任何網站,一定會發現你深陷淤泥之中。在我們看來,問題在於你雖然必須主動選擇容許cookies運作,但其他還有什麼選項,卻很不清楚。依據我們的經驗,假如你使用手機或其他行動裝置進入新網站,螢幕會立刻顯示你要回答是否允許cookies。如果你回答不允許,問題就來了。接著,你並不是無痛轉換到你想要讀的文章,而是要繼續回答看似無止境關於cookies的問題,而且字體超小。我們倆都沒有真正走完整個過程,要麼是中途放棄、允許cookies,要麼就是乾脆離開網站。
似乎不是只有我們如此,有專家研究過德國的使用者對歐盟的「cookies同意提示」作何反應。研究發現,有些網站使用推力讓使用者同意(例如凸顯接受鍵,將不接受鍵藏在頁面底部),很多網站甚至不讓使用者選擇。13在後續的實驗中,研究人員發現,cookies同意提示的位置、用詞和設計「大大地影響了人們同意與否」──推力對人們的選擇產生強大的影響。此外,如果網站提供使用者真正資訊充足的選擇加入選項,只有百分之零點一的使用者自願同意讓第三方追蹤。注這是淤泥,不是推力。我們撰寫本文時,歐盟正考慮改革。希望他們能夠更貼近使用者的經驗。
徵稅¶
橋梁收費站的比喻可以直接套用到政府收錢的任何方式,其中最明顯的例子是徵稅。稅制的設計是經濟學很大的題目,這裡不準備概略介紹──讀者聽了應該鬆了一口氣。經濟學家最強調的因素是:誘因(稅制如何改變行為)、公平(每個人應繳多少稅)、發生率(誰真正繳某一種稅)、遵從度(民眾合法納稅的程度)。這些顯然都很重要,但我們要在這個清單中再添加一項:淤泥──依法繳稅或避稅要花多少時間和心力。即使學界或政策制訂者並未輕忽這個主題,但我們認為重視的程度還不夠。
我們認為,美國的稅收法規是製造淤泥的世界冠軍。試舉一個例子,美國最常用的納稅申報表1040表格,在二〇一九年的說明竟多達一百零八頁,這還是將幾年前的兩百多頁精簡過的結果。14光是要遵循這些指示就已經夠難了,以致超過百分之九十四的報稅人要花錢請專家,或使用商業軟體報稅;美國人每年平均花大約十三小時、支付兩百美元左右,以準備1040表格。15反觀很多富裕國家,報稅相對不費力。16在瑞典,百分之八十的納稅人只要幾分鐘就可免費完成報稅,只需要手機即可。
稅制裡的淤泥不只發生在遵循法律條文這個簡單的任務上,也會延伸到另一種情形:當你利用合法的稅收減免優惠,盡可能繳最低稅時。其中一個問題是,雖然每個人都贊成原則上應讓稅收法規更簡單,但有時候,當政府要取消特定減稅優惠時,會有原本受益的民眾聯合起來反對。
即使美國現在的稅收法規複雜無比,還是能以一個簡單步驟消除大量淤泥,就是採用我們的朋友──經濟學家奧斯坦.古爾斯比(Austan Goolsbee)於二〇〇六年建議的簡易步驟。17他建議負責徵收所得稅的國稅局(Internal Revenue Service; IRS)盡可能寄給民眾預先填好的報稅單;納稅人只要在安全的網頁上同意內容就可輕鬆報稅。這很類似瑞典的做法。事實上,將近九成的納稅人都能使用這項服務,因為多數美國人的納稅申報表很簡單。納稅人可以選擇列舉扣除額(過程充斥淤泥)或標準扣除額,二〇二〇年夫妻合併報稅的標準扣除額是兩萬四千八百美元。凡是家庭的收入來自於雇主(即家庭成員不是自雇或自營)且選擇標準扣除額,國稅局便已掌握計算稅額所需的全部資訊。標準扣除額最近提高了,因此很多納稅人都能使用這項服務。18
我們要強調,準備預先填好的報稅單不會為國稅局增加多少工作。薪資收入由雇主提報給國稅局,投資收入由銀行和投資公司提報。國稅局已經知道如何計算稅額,因為當你報稅時,國稅局的電腦程式會檢查你的計算和他們的是否相符。我們撰寫本文時,加拿大的國會已提出十分類似的法案。19
讀者可能會納悶,這麼明顯的好點子為何沒有更早被採用。你很容易就能猜到誰會反對這樣的法案:靠著幫民眾報稅賺錢的公司!新聞插播:商業遊說團體對國會的影響力超大。他們不會支持由國稅局提供免費報稅單的法案,而是會說服國會立法禁止這麼做!為了回饋,報稅公司承諾「免費」提供報稅服務。當然,你得去實體公司或網站取得服務,這可不是光按個同意鍵這麼簡單;當你造訪後,很可能會遇到更多淤泥,例如業者會提供退稅貸款,或收取州所得稅報稅費(這部分也應該自動化)。
自動報稅還有個優點,政府可以確保納稅人會申請到合乎資格的稅賦優惠──目前民眾得自己詢問才有。勞動所得稅收抵免(Earned Income Tax Credit)就是一例,這是要鼓勵就業,也是要將收入移轉到貧窮勞動階層,勞工與其子女可享有多種長短期優惠。國稅局掌握所有必要資訊,可以為合乎資格的報稅人做這些調整,但很多合格者因為沒有填寫規定的表格,導致自己失去國會安排給他們的勞動補貼。結果是,有資格得到這項極重要福利的人當中,大約百分之二十的人連一毛都沒拿到。20
除了自動報稅,政府還能做很多事,以減少目前花在合法報稅的幾十億小時。簡化表格是一個辦法,此外,將來要分析任何新的稅務改良提案時,都應該將預期的淤泥納入考量。注
有一個例子是富人稅的概念,就是針對財富高於某種(高)門檻的家庭徵稅,例如在二〇二〇年的民主黨黨內初選,參議員伊莉莎白.華倫(Elizabeth Warren)提議,對淨值超過五千萬美元的家庭徵富人稅。從減少淤泥的角度來說,只對極富有的人徵稅很明智,因為絕大多數的家庭都能豁免。別擔憂,我們既沒有意願,也不認為自己有資格分析富人稅的整體優劣。誠然,由於最高百分之一或百分之零點零一家庭的財富占比大幅提高,有些人會希望透過富人稅減輕愈來愈不平等的問題,我們能理解並贊同這種動機。但此處探討的是淤泥,若要徵富人稅,恐怕會有一大堆難以避免的淤泥。一個根本問題是,要針對財富課稅,就必須知道某人有多少財富,這可不像表面看來這麼容易。
比較簡單的狀況是,多數財富存在於高流通市場的證券,如公開上市的股票。貝佐斯持有的亞馬遜股票很容易計算,但其餘的呢?參議員華倫在競選時很愛說她要對億萬富豪的珠寶、藝術品、遊艇課稅。21我們就以藝術品為例,看看這有多難。這裡有兩個重要問題:我們不知道富人有多少藝術品,也不知道藝術品價值多少。藝術品沒有全國性(更遑論國際性)的登記紀錄,若要課富人稅,國稅局必須知道每個富裕家庭持有的每一項藝術品及其目前的市價。[D]再想想珠寶、郵票、體育紀念品。
談這些的目的,不是要你同情為富豪工作的會計師和藝品商,但光是想想需要多少人力才能徵到這種稅,就知道多麼困難。你可能會說,只要將課稅內容限於流動資產的財富,便能減少淤泥,但這當然會鼓勵富人將更多錢放到其他形式的地方,可能還會促使更多大公司轉為私人公司,如嘉吉公司(Cargill)或富達投資(Fidelity Investments)。因為私人企業的股票沒有公開交易,財富價值較難認定。
我們在此要傳遞的訊息很清楚:在設計稅制的每個環節時,都要仔細檢視淤泥的負擔。如果目標是要提高對超級富人的徵稅,我們認為,將大筆繼承物視為一般收入(ordinary income)來徵稅,是比較樂觀的一條路。遺產稅是另一個可能,但那需要相當程度的改革,因為現行遺產稅的設計與執行方式會產生大量淤泥,進而影響稅收。
減少淤泥:逐步改善¶
再回到過橋費的例子,只需運用些許科技裝置(如照相機),政府就能讓民眾省下無數等待的時間。俗語說時間就是金錢,但時間本身也很重要,公務人員應該努力給民眾更多時間。遺憾的是,推動這類改變對政府而言是一大挑戰。當收費員的工作被減少或撤除,可以預期工會將大力反對,照相機也會讓擁護隱私權的人感到擔憂。更普遍的問題是,政府通常不具備大破大立的條件,尤其是和民間企業相比較。
本章前面提到網飛的執行長海斯汀。網飛是不斷進行破壞的企業,當年網飛引進不是那麼高科技的模式,透過郵局郵寄實體DVD給顧客時,得面對地位穩固的市場龍頭百視達(Blockbuster)。百視達本身也是破壞相對新穎的影帶出租業(剛開始主要是一次性的小事業)。海斯汀和共同創辦人曾嘗試將新創事業以五千萬美元銷售給百視達,但被拒絕;現在,百視達只剩一家店了。22網飛後來又兩度破壞市場,先是提供串流服務,繼而創造自己的內容。擴大範圍來看,全球很多超大企業,如亞馬遜、蘋果、谷歌、臉書、微軟和特斯拉,都是相對較新的。
政府若要做出類似的成績,唯一的方法是打贏戰爭。是的,冷戰大半是以和平的方法「打」贏的,資本主義也成功「打敗」了共產主義。但在一國內部,即使是新的政黨崛起且勝選的少數案例,如法國馬克宏的前進黨(En Marche!),新的政黨還是要承繼整個政府官僚,即使有心推動溫和的改變來剷除淤泥,也可能遭到懷疑和反對(尤其是來自律師的反對,這點桑思坦可以作證,他們有時堅持法律需要淤泥)。不願或無法搬到另一個國家的人,若想要選擇自己的政府,至多只能換到另一個城鎮住,但那個城鎮恐怕也只是重重官僚系統的其中一環。如果英國人、義大利人、荷蘭人寧可選擇加拿大、紐西蘭、瑞士的政府,恐怕無法如願。你不能輕易從一個充斥淤泥的國家,搬到一個勇敢戰勝淤泥的國家。
這一切代表著,我們只能追求漸進減少政府的淤泥。桑思坦在歐巴馬政府任職時,努力以實際行動減少淤泥,他已盡力而為,但還是遺憾做得不夠多。美國和其他地方仍有太多淤泥,還有很多可努力的空間。我們是不是應該一起出點力?也許可以從消除你我製造出來、影響自己和別人的淤泥開始?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