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偏見與謬誤¶
本章從視覺錯覺推向日常判斷:捷思法省力而有用,但在某些環境會系統性出錯。定錨、可得性、代表性、過度自信、損失規避與架構效應共同說明,好的制度必須容納有限注意力,而不能假定人人隨時啟動省思系統。
請看看圖1-1中這兩張桌子:
圖1-1 兩張桌子(取材自薛帕的資料〔1990〕)
假設你要選一張擺在客廳當茶几,你認為兩張桌子的尺寸各是多少?猜猜看,長與寬的比例又是多少?請憑肉眼觀察。
如果你與多數人一樣,一定以為左邊那張比右邊更長、更窄得多。一般的猜測是左邊的長寬比是三比一,右邊是一.五比一。現在請拿出尺來量量看,你會發現兩張桌面一模一樣。如果不相信,你可以多量幾次,因為這種情況真的不是眼見為憑。(塞勒與桑思坦到常去的餐廳吃午餐,塞勒拿這張圖給桑思坦看,桑思坦立刻抓起筷子來量。)
這個例子告訴我們什麼?如果你以為左邊那張比右邊的長且窄,那麼可以確定你是正常人,一點問題都沒有(至少從這個測驗看不出來)。但你的判斷顯然是偏頗的,而且這在我們的預料之中。沒有一個人認為右邊的桌子比較窄!但你不僅錯了,而且可能還自以為正確。如果你願意的話,下次當你碰到另一個喜歡打賭的正常人,例如在酒吧時──大可利用這張圖小賺一筆。
圖1-2 桌面(取材自薛帕的資料〔1990〕)
接著請看圖1-2。這兩個圖形看起來一樣嗎?如果你是正常人,視力也不差,大概會說是一樣的(答案正確)。其實這兩個圖形正是圖1-1的桌面,只是去掉了桌腳且調整了角度。正是桌腳與角度,讓人在看圖1-1時產生桌面不一樣的錯覺;去掉這兩項因素,便能讓我們的視覺系統恢復到平常高度精確的狀態。[A]這兩張圖反映了行為經濟學家從心理學家那裡學到的一個重要觀點。在正常的情況下,人腦可以發揮極佳的功能:我們可以認出多年未見的人,理解本國語言的複雜邏輯,跑下一段階梯而不跌倒。有些人會說十二國語言,改良最精密的電腦,創造出相對論。但即使是愛因斯坦、比爾.蓋茲(Bill Gates)、史蒂夫.賈伯斯(Steve Jobs),大概也會被這兩張桌子騙過去。這並不是說人腦有什麼問題,而是說我們如果能認清一般人一再犯錯的地方,對人類的行為必然會有更深刻的了解。心理學家暨藝術家羅傑.薛帕(Roger Shepard)便是因為對視覺系統有所了解,才能畫出前述引人錯覺的桌子。1
本章要依循這兩張桌子所反映的精神,闡明人類的判斷與決策會有盲點,可能與我們依據最佳化模型所做的預測有很大的歧異。但首先要強調一點,這裡並不是要指出人類多麼不理性。注我們盡量不使用這類毫無助益又不友善的字眼,當然更不認為人類很愚蠢。問題在於人生很艱難,人人都會犯錯。如果我們每次去採購食物,都要想好買哪些東西最理想,恐怕永遠走不出賣場。因此,我們會採取明智的簡便做法,也會等回到家再開吃。我們只是凡人。
經驗法則¶
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會運用經驗法則來處理各種問題,因為方便又實用。一九八三年,湯姆.帕克(Tom Parker)編寫的《經驗法則》(Rules of Thumb)精彩整理了各種法則,內容是他請朋友寄給他的例子,包括:「一顆鴕鳥蛋可供應二十四人的早午餐」、「一般大小的房間裡若有十個人,每小時可讓溫度提高一度」、「大學餐會上,若有百分之二十五以上的客人來自經濟學系,肯定會破壞談話氣氛」──最後這一點,後文會再討論。
經驗法則可以很有用,但也可能引發系統性偏差(systematic bias)。數十年前,由我們很崇敬的兩位心理學家──丹尼爾.康納曼(Daniel Kahneman)與阿莫斯.特沃斯基(Amos Tversky)──率先提出這個觀點,從而改變了心理學家(進而擴及經濟學家、律師、政策制訂者等)關於思想的分析。他們在最早的作品中指出三種捷思法(heuristics)或經驗法則──定錨(anchoring)、可得性(availability)、代表性(representativeness)──及其各別對應的偏見,後來成為依據「捷思法與偏見」探討判斷力的著名研究。這套方法對整體行為經濟學(尤其是本書的創作)有很大的影響。
▪定錨¶
假設我們要猜測密爾瓦基市(Milwaukee)有多少人口(我們兩人撰寫本書初版時住在芝加哥,密爾瓦基在芝加哥北邊,開車約兩小時),我們對密爾瓦基都沒有什麼了解,只知道是威斯康辛州的最大城。那麼我們要從何猜起?一個可能的方法是從已知的部分猜起,好比芝加哥的人口(大約三百萬)。我們知道密爾瓦基是個大城市,大到有職業棒球隊和籃球隊,但當然沒有芝加哥那麼大。嗯,也許三分之一吧,大約一百萬。再假設某人來自威斯康辛州的綠灣市(Green Bay),她被問到同一個問題,同樣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綠灣約有十萬人,而密爾瓦基比較大,便猜想可能是三倍大吧──於是她猜人口是三十萬。
這個過程叫做「定錨與調整」,你先找出一個錨點──亦即你知道的數字,然後朝你認為適當的方向調整。聽起來似乎沒什麼大問題;會發生偏差通常是因為調整的幅度不夠。多次實驗顯示,碰到與上述類似的問題時,來自芝加哥的人常會猜得太多(因其錨點較高),來自綠灣的人則會猜得太少(因其錨點較低)。正確答案:密爾瓦基的人口是五十九萬。
即使是明顯不相干的錨點,也常會滲進決策過程中。讀者不妨試試這個問題:想想你的電話號碼後三碼,可以的話把答案寫下來。好,你認為匈奴王阿提拉(Attila the Hun)是何時入侵歐洲的?那個年分比你的數字大或小?你能猜得多準?即使你對歐洲史不太了解,你總知道不論阿提拉何時做了什麼,年分都與你的電話號碼無關。但當我們拿這個實驗給我們的學生測試時,猜測的年分比實際年分晚三百年以上的,多半是錨點高的學生。(答案是西元四五二年。)
錨點甚至會影響你對自身生活的觀感。有一項實驗詢問大學生兩個問題:一、你快樂嗎?二、你多久約會一次?當依這個順序詢問時,兩個問題的關聯性很低(.11)。但如果倒過來,先問多久約會一次,關聯性便劇增至.62。顯然,在約會頻率的提示下,學生會使用「約會捷思法」來回答快樂與否的問題。「天啊!我都不記得上一次約會是什麼時候了!我也太悲慘了吧。」夫妻之間也有類似的反應,只是把多久約會一次改為多久做愛一次。2
依據本書的觀點,錨點具有推力的功能,有一個例子是搭計程車給小費的行為。計程車司機剛開始不太願意採用新科技、不接受乘客刷卡付車資,因為信用卡公司會收取約百分之三的費用。但是,真正安裝刷卡機的人驚喜發現小費反而增加了!這部分與定錨有關。當乘客選擇刷卡時,通常會看到類似這樣的小費選項:
15%
20%
25%
自訂金額
請注意,螢幕顯示的這些數字是提供預先計算過的起始百分比,藉此輕推人們付出較高額的小費。(當人們不確定該怎麼做時,通常會選中間的數字──在這個案例中是百分之二十,高於過去沒有這項干預時、很多乘客所選擇的百分之十五。)此外,你以為可以自訂小費金額嗎?這其實有些一廂情願。螢幕只有在旅程結束時才會顯現選項,這時乘客已準備下車,可能有人等著要上車,因此,要輸入自訂的金額不僅需要計算,還要多做幾個步驟。注反之,按下其中一個選項容易多了!
不過,從司機的角度來看,要選定最佳預設百分比並不容易,這可以從一項由行為經濟學家柯林.海格(Kareem Haggag)所做的審慎研究看出來。他比較兩家車行的小費,一家提供的建議百分比是十五、二十、二十五,另一家的預設數字是二十、二十五、三十。總的來說,提供較高預設值會讓司機的收入明顯增加,因為提高了小費的平均值。但有趣的是,完全不給小費的乘客也增加了。有些人顯然對這麼高的預設數字反感,因而一毛都不給。3這與抗拒反應(reactance)有關:人們因感覺被使喚而生氣,表現出來的行為反而與命令(或甚至只是建議的行為)完全相反。
然而,證據顯示,在合理範圍內,你要求得愈多,得到的愈多。海格的重點是,由於螢幕顯示的預設小費較高,司機的年收入因而得以提高。控告企業的律師有時會爭取到天文數字的賠償,一部分是因為他們成功促使陪審團定錨在數百萬美元的數字(如公司的年獲利)。聰明的協商者能為客戶爭取到絕佳的條件,通常就是因為一開始提出很高的價格,讓對手最後覺得只付開價的一半很划算。然而,你需要把抗拒反應的概念牢記在心,因為要是你太貪婪,最後可能什麼都得不到。
▪可得性¶
快問快答:在美國,槍擊死亡的案例中,他殺較多或自殺較多?
要回答這類問題,多數人運用的是所謂的可得性捷思法。他們評估風險的依據是:是否容易想到類似的例子。注由於凶殺案在新聞媒體的報導量多出很多,也就比自殺案更常見,以致人們常誤以為槍擊殺人案遠多於槍擊自殺案。(槍擊自殺案例大約是槍擊殺人案的兩倍。)這帶給我們一個很重要的啟示:人們買槍時通常想著要保護家人,但此舉其實讓家人成功自殺的機率提高很多。
與可得性有密切關聯的,還有親近性與顯著性,這兩者也很重要。如果你曾親身經歷大地震,比起你只在週刊雜誌讀過類似消息,你會更容易相信洪水或地震可能發生。同樣的道理,鮮明、易想像的死因(如龍捲風)往往被高估其發生頻率,較不鮮明的死因(如氣喘)則被低估,即使實際頻率要高得多(氣喘是龍捲風的二十倍)。同樣的道理,晚近發生的事,會比遠久以前的事更容易影響我們的行為與恐懼感。
可得性捷思法能夠幫助我們了解許多與風險相關的行為,包括公私部門採取防範措施的做法。例如民眾是否要購買天然災害險,便深受最近的經驗所影響。4洪水過後常能帶動洪水保單熱賣,但隨著記憶逐漸消退,熱潮會穩定下降。如果你認識曾遇過淹水的人,不論你自己實際面對多少風險,也比較可能買洪水保險。5
當我們要因應危機事件、商業抉擇與政治決策時,偏頗的風險評估可能會造成很不利的影響。科技股當紅時,人們往往跟風追買,即使那時候已經不是聰明的投資。人們也可能過度高估某些風險,如核能電廠意外,因為受到廣泛報導的事件所影響,像是車諾比和福島事件。有些風險則被低估,如中風,因為沒有引起媒體那麼多的注意。這類誤解會影響公共政策,以致政府在分配資源時可能會迎合民眾的恐懼心理,而非因應最可能發生的危險。
當「可得性偏差」作祟時,若能將人們的判斷朝真實一方的機率輕推,那麼公私部門的決策品質都能獲得提升。舉例來說,若要讓人們更謹慎防範某種潛在的危險,一個很好的方法是提醒他們相關的意外;若要提振人們的信心,則可提醒他們曾經發生過類似的情況,但最後一切圓滿解決。
▪代表性¶
原始的第三種捷思法是代表性捷思法,你可以把它想成是相似性捷思法,基本概念是,當你要判斷A是否可能歸類到B時,你會問自己,A與你認知(或刻板印象中)的B有多相似(亦即A是否能「代表」B)。就像前面提到的兩種捷思法,人們會使用這個捷思法也是因為很好用。刻板印象有時還滿正確的!
當兩件事雖然相似、但發生頻率不一致時,偏見同樣可能悄悄滲入。假設性人物「琳達」的實驗是最有名的證據。在這項實驗裡,參與者被告知:「琳達三十一歲,單身,聰明而敢言,主修哲學,學生時期就很關切社會歧視與不公的問題,也曾參與反核示威。」接著,實驗者被要求依機率大小排列出琳達未來最有可能的八種發展。其中兩個最重要的答案是「銀行員」及「積極參加女性運動的銀行員」,多數人認為,琳達成為「積極參加女性運動的銀行員」的機率高於「銀行員」。6
這顯然犯了邏輯上的謬誤。邏輯上來說,事件A與B同時發生的機率,當然不可能高於A或B單獨發生的機率。注琳達是「銀行員」的機率,必然高於她是「女性主義銀行員」的機率,因為所有的女性主義銀行員都是銀行員。會發生這個謬誤,是因為運用代表性捷思法:「積極參加女性運動的銀行員」似乎遠比「銀行員」更符合對琳達的描述。正如美國演化生物學家史蒂芬.傑伊.古爾德(Stephen Jay Gould)所說的:「我知道〔答案是什麼〕,但腦中有個小人不斷跳上跳下對我咆哮:『她絕對不只是個銀行員,你到底有沒有看清楚關於她的描述!』」7就像可得性捷思法,代表性捷思法通常很有用,但可能導致嚴重的謬誤。
樂觀與過度自信¶
塞勒的「管理決策課」開課之前,會請學生在網站上匿名填寫問卷,其中一個問題是:「你預期自己在班上的成績落在哪個十分位?」學生可勾選前百分之十、前百分之十一到前百分之二十等等。這些是企管碩士班的學生,應該很清楚在探討分布問題時,一定是半數的人在前百分之五十,其他半數在後百分之五十。當然,全班只有百分之十的人成績落在前百分之十。
但調查結果顯示,很多人對自己的成績排名抱持極不實際的樂觀預測。通常只有百分之五以下的人預期成績在中等(百分之五十)以下,半數以上的人預期自身成績在前百分之十或前百分之二十。每一屆幾乎都是絕大多數學生自認落在前百分之十一到前百分之二十,我們認為這可能與謙虛有關,他們其實自認在前百分之十,但因謙虛而往下挪一級。
不是只有企管碩士班的學生對自身能力過度自信,這種「中上心態」是很普遍的。百分之九十的駕駛人自認駕駛技術在中等以上。幾乎所有的人都自認幽默感高於一般水準,包括那些很少露出笑容的人。(因為他們懂得分辨笑點!)就連大學教授也無法免於這種心態,在大型大學裡,百分之九十四的教授自認比一般教授優秀,我們相信這種過度自信的現象適用於絕大多數的教授。8(是的,我們承認自己也有此缺點。)
即使是面對非同小可的事情,還是能發現這種不切實際的樂觀心態。在美國,約百分之四十至百分之五十的婚姻以離婚收場──多數人都聽過這個統計數字。(實際數字很難確定。)但在結婚時,幾乎所有的夫妻都自認離婚的機率幾近零──包括那些曾離過婚的人!9(英國知名作家山謬爾.約翰生〔Samuel Johnson〕曾說,梅開二度代表的是「希望戰勝經驗」。)同樣的心態也見諸創業的人。創業的失敗率至少在百分之五十以上,但在一項創業者調查裡(受訪者所經營的通常都是小事業,如包工、餐廳、美容院),受訪者要回答兩個問題:一、你認為以你從事的事業而言,一般的成功機率是多少?二、你的成功機率是多少?最常見的答案是:百分之五十與百分之九十,很多人甚至回答第二題是百分之百。10
個人的冒險行為可以用不切實際的樂觀來解釋,尤其是涉及人生與健康的風險時。如果你請學生想像未來,他們通常認為自己將來被裁員、心肌梗塞、罹癌、結婚幾年就離婚或酗酒等等的機率遠比同學低。很多老年人低估自己發生車禍或罹患重病的可能性。吸菸者明知統計上的風險、甚至常誇大風險,但多數人自認罹患肺癌與心臟病的機率比多數非吸菸者低。樂透彩能賣得不錯,一部分原因就是人們懷有不切實際的樂觀。11
不切實際的樂觀是普遍的人性,多數社會類屬[B]的多數人都有此特性。當人們高估自己的安全或能力,便可能不會採取合理的預防措施。二〇二〇年和二〇二一年新冠肺炎期間,有些人未採取戴口罩等防護措施,就是因為對自身的風險很樂觀。當人們因抱持不切實際的樂觀而冒險時,略加輕推或許便能發揮很大的助益。事實上,前面已提過一種做法:只要提醒人們注意負面的事件,他們就不會那麼樂觀了。
得與失¶
人都不喜歡失去。用專業術語來說,人類有「損失規避」(loss averse)的特性。簡單來說,相較於得到一樣東西的快樂,失去同一樣東西的痛苦會高出一倍。我們是怎麼知道的?
且以一個簡單的實驗來說明。12在一個班級裡,半數學生獲贈印有校徽的馬克杯。實驗者請未獲贈的學生看看同學的馬克杯,鼓勵有杯子的人賣給沒有的人,沒有的人向有的人購買。他們請學生思考一個問題:「請回答你是否願意依據下列價格讓售/購買馬克杯?」結果顯示,讓售價大約是購買價的兩倍。研究人員做過數十次同樣的實驗,使用過數以千計的杯子,結果幾乎一樣。也就是說,當我有一個杯子時,我就不想失去;但如果我沒有,倒不會覺得一定要有。這表示人們並不會賦予東西特定的價值,通常要看你是要買或是要賣。
我們也可以從賭博的行為測量損失規避的程度。假設我找你打賭,擲出正面,你贏X美元,擲出反面則輸一百美元。那麼X是多少,你才願意打賭呢?多數人的回答大約是兩百美元。這表示贏兩百美元的希望,可以抵銷輸一百美元的可能。
損失規避的心理會讓人產生惰性,亦即強烈地想要保有目前擁有的東西。當你因為怕失去而不願放棄擁有的東西,就會拒絕原本可能願意進行的交易。在另一項實驗裡,半數學生同樣獲贈馬克杯,其餘半數人獲贈一大條巧克力。馬克杯與巧克力的價格相當,而且在預先測試時,學生對兩者的喜好度差不多,但當他們被告知可以交換時,卻只有十分之一的人願意交換。
損失規避的心理對公共政策的制訂來說很重要。如果希望大家少用塑膠袋,那應該要提供一點點錢獎勵人們自帶環保袋,或者該要求人們付同樣那一點點錢購買塑膠袋?證據顯示前者毫無效果,後者才有效,塑膠袋使用量明顯減少。人們不願損失金錢,即使只是零頭。13(環保人士請記住這點。)
維持現狀的偏見¶
很多理由讓人習於維持現狀,其中一個理由是損失規避;放棄原有的事物讓人痛苦。但這種現象有很多原因,威廉.薩謬爾森(William Samuelson)與理查.札克豪瑟(Richard Zeckhauser)稱之為「維持現狀的偏見」(status quo bias),這種偏見已在許多情況下獲得證實。14多數教師都知道,即使沒有刻意安排座位,學生通常都會坐在固定的位置。問題在於,人們在面對影響較深遠的重大事件時,還是可能抱持維持現狀的偏見,並因此損失很多金錢。
試以退休儲蓄計畫為例,多數人都是選定加入時的資產配置後,便忘了它的存在。一九八〇年代末,有人研究過美國許多大學教授都有參加的一項退休計畫,調查參與者的決策方式,結果發現他們一生之中改變資產配置的中位數是──說了你可能不信──零。15換句話說,半數以上的參與者,在職業生涯中完全沒有改變提撥金的分配方式。有一點可能更值得注意:很多人加入計畫時是單身,結婚後依舊將母親列為受益人!注後文會提到,投資惰性在瑞典仍十分常見(參見第十章)。
維持現狀的偏見很容易被利用。說個真實案例:多年前,美國運通(American Express)寫了一封歡快的信給桑思坦,告知他可以自選五種雜誌免費看三個月。[C]聽起來似乎是超級好康(即使是不大愛看的雜誌),因此桑思坦開心地選了五種。但他不知道的是,將來若不採取行動去終止訂閱,三個月後便會自動繼續收到雜誌──依一般標準收費。十多年來,他一直持續訂閱那些幾乎不看且多半內容貧乏的雜誌,往往在家裡堆得到處都是。他一直想著要退訂,但就是沒有動作,直到他開始整理本書初版的稿件時才真正退訂。
之所以會造成維持現狀的偏見,其中一個原因是心不在焉。很多人會採取「無所謂」捷思法,有一個很好的例子是追劇的延續習慣。多數串流平台的運作方式是在一集結束時,若你沒有動作,就會續播下一集。這時很多觀眾會(在心裡)說「無所謂」,看就看吧,然後便繼續看下去。原本只是要看一會兒,往往一拖就看到深夜,尤其是每集劇尾很吊胃口的劇。桑思坦當然不是雜誌自動訂閱制的唯一受害者,這種做法現在幾乎已延伸到每一種線上服務。掌控發行量的主管很清楚,採取自動續訂制(尤其是顧客必須打電話才能取消),續訂的可能性會高很多。相較之下,若是顧客必須表達意願才能續訂,續訂率便會低很多。(第八章談到與淤泥的關聯時,會再回到這一點。)人們既有損失規避的心理,又常未加深思選擇,這表示若某一選項被設定為「預設選項」,通常便能搶占市場大餅(但並非總是如此),預設選項因此成為很強大的推力。基於這個因素及其他考量,設計最佳的預設選項將是本書一再探討的主題。
架構¶
假設你罹患嚴重的心臟病,醫生建議你進行一種高難度的手術。你當然想要知道成功率有多高,醫生說:「在一百個動過這種手術的病人當中,九十人在五年後還活著。」你會怎麼做?這句話可能讓人覺得相當安心,有信心接受手術。
但是,假設醫生以稍微不同的方式陳述答案,例如:「在一百個動過這種手術的病人當中,十人在五年內去世。」如果你和多數人一樣,可能會被醫生的話嚇到而不想動手術。你可能直覺地想到:「死掉的人還真不少,我搞不好會是其中之一!」在多次實驗中,人們對「九十人活著」與「十人人去世」的反應大不相同──雖則兩句話的內涵完全一樣。就連專家也無法免於架構(framing)效應的影響──醫生若被告知手術後「九十人活著」,會比被告知「十人去世」更願意推薦該手術。16
架構的影響也出現在其他領域。一九七〇年代,信用卡開始成為流行的付款方式,有些零售商想要對現金付款者與刷卡付款者採取不同的收費標準。為了避免出現這種現象,信用卡公司設定了一套規則加以禁止。後來,國會有人提案禁止信用卡公司設定禁令,且看起來很有希望通過,信用卡遊說團體便把注意力轉向用語的斟酌。他們希望,業者若要採取兩套收費標準,不妨把刷卡價視為「正常價」(預設值),現金價視為折扣價──而不是以現金價為正常價,對刷卡的顧客額外收費。
信用卡公司對心理學家後來所提出的「架構」概念有很好的直覺判斷。簡單來說,人們會做何種選擇,一部分取決於問題的呈現方式。這個概念對公共政策的制訂有很大的影響,舉例來說,現在大家很關注節約能源的議題(這是對的),試考量下列幾種宣傳的方式:一、如果你致力節能,每年可省下三百五十美元;二、如果你不致力節能,每年會損失三百五十美元。結果證明,強調損失的方法二比方法一更能有效促進節能。假如政府要鼓勵民眾節能,方法二會是較強大的推力。
就像維持現狀的偏見,由於一般人在做決策時,偶爾會有些被動和心不在焉,導致架構效應更加惡化。很少有人會費心去檢驗,若以不同方式重新敘述同一個問題,是否會有不同的答案。之所以沒有去檢驗,一個原因可能是不知道如何處理矛盾的結果。這也告訴我們,架構是很強大的推力,必須審慎選擇。
我們的思考方式:兩種系統¶
當然,本章敘述的偏見並不是對每個人都適用。過度自信和樂觀的人確實占多數,但不是每個人皆如此。事實上,我們有個好友就具備相反的特質──從來沒有自信,永遠在擔憂某件事或很多事。這個朋友剛好就是康納曼,我們兩人很榮幸都曾和他一起合作寫書。好比某篇論文或書中某個篇章的草稿,他剛開始覺得很滿意,一星期後卻突然覺得糟透了。他永遠在重新省思,對自己的作品尤其如此。
這項特質促使他在二〇〇二年獲頒諾貝爾經濟學獎時,做了一件奇特的事。得獎者被要求於他們待在斯德哥爾摩那一週發表演講,多數人選擇以一般民眾聽得懂的語言來討論得獎的作品。康納曼也是如此,但他用的是自己的獨特方式:以全新的觀點看待他與特沃斯基合作的作品(特沃斯基若還在世,便能共享諾貝爾獎),演講中運用的認知心理學觀念,與得獎的研究沒有絲毫關係。只有康納曼會在宣布得獎與頒獎典禮之間已經很忙亂的兩個月,徹底重新省思他這一生最重要的研究。他所省思的內容後來經過進一步修正和擴充,寫成暢銷書《快思慢想》(Thinking, Fast and Slow)。
書名很聰明地點出他的主要觀念,那也是本章剩餘篇幅的主題。我們可以將人腦的運作想成包含兩個部分或系統,一個快速、訴諸直覺,一個緩慢、仰賴思考。康納曼採用的詞彙是依據他援引的心理學文獻,稱之為系統一和系統二。我們之中有一個人老是記不住哪一個才是快速系統(答案是系統一),因此改採另一個名稱,希望讓讀者更容易記住實質內涵:自動系統(Automatic System)與省思系統(Reflective System)。
這套架構可以幫助我們了解人類思考方式的一個謎團:我們怎麼會在做某些事時如此聰明,對於某些事卻那麼無知?貝多芬失聰之後還能寫出偉大的第九號交響曲,卻常常不知道家裡的鑰匙放在哪裡──這其實一點都不讓人驚訝。他究竟是天才還是白痴?答案是兩者都有一些。
康納曼的研究以許多心理學家與神經科學家的研究為基礎,這些人對於大腦的運作方式有相當一致的描述,有助於了解這些看似矛盾之處。他們認為人類的思考方式主要可分為兩種。17
表1-1 兩種認知系統
這裡要說一個故事,以說明兩種系統的運作。桑思坦有個兒子叫德克蘭,九歲的他無法抗拒玩具店的誘惑,每當父子倆經過玩具店,德克蘭就會吵著要進去買,即使可以預料他一兩天就會玩膩了。桑思坦處理這個難題的方式,當然是簡短教導德克蘭認識兩種系統:德克蘭的系統一迫切想要走進玩具店,但系統二完全知道他已有足夠的玩具。之後幾週,這番解釋似乎奏效了,德克蘭經過玩具店時一句話都沒說;但有一天,他嚴肅地看著老爸問:「爹地,我真的有系統二嗎?」
德克蘭現在已經知道了,自動系統很快速,訴諸直覺,反應方式並不仰賴我們一般所認定的「思考」。例如,當一顆球突然朝你飛來,你會立刻躲開;當你搭飛機遇到亂流,你會心情緊張;當你看到可愛的小狗會不自覺面露微笑;這都是運用了自動系統。此處牽涉到的神經科學很複雜,但腦部科學家知道,自動系統的活動與腦部最古老的部位有關,人腦的這個部位與蜥蜴(或小狗)的差異不大。18
省思系統更像是刻意、自覺的作為。當別人問你:「四一一乘三一七等於多少?」你會用到省思系統。多數人在考量開車到陌生的地方應走哪一條路線,或是應該讀法學院或商學院時,也可能用到省思系統。我們在寫這本書時(多半)運用的是省思系統,但有時候在洗澡、散步時並沒有想到這本書,腦中卻會冒出一些構想,這些便可能是來自於自動系統。(順帶一提,許多民眾在投票時似乎主要仰賴自動系統。19一個候選人若是給人的第一印象不佳,或試圖以複雜的論述與統計資料來贏取選票,恐怕不太有勝算。)[D] 20
世界上多數人看到攝氏度數會做出自動系統的反應,看到以華氏表現的溫度則必須運用省思系統來理解,美國人恰好相反。一般人使用本國語言時用的是自動系統,嘗試說外語時則要辛苦地用到省思系統。真正具有雙語能力的人,應該是在說兩種語言時都使用自動系統。傑出的棋手有很好的直覺,能透過敏銳的自動系統快速評估複雜的狀況,並以驚人的精準度與超凡的速度做出反應。
你可以把自動系統想成是你的直覺反應,省思系統則是有意識的思想。直覺有時候很準確,但我們往往因過度倚賴自動系統而犯錯。自動系統會告訴你:「飛機搖晃得很厲害,我快要死了!」省思系統的反應則是:「飛機失事極少發生!」自動系統告訴你:「那隻大狗會咬我。」省思系統的回答是:「多數狗狗都很乖。」自動系統一開始完全不知道如何準確踢球或遠距射籃,但經過無數小時的練習之後,傑出的運動員可以避開思考,轉而倚賴自動系統──以致優秀的運動員都很了解,「想太多」是危險的,還不如「信賴直覺」,或者說「做就對了」。
自動系統的訓練需仰賴不斷重複練習注,但這種練習需要投入大量的時間與心力。青少年開起車來比較危險,原因之一是他們的自動系統尚未做過很多練習,運用省思系統又緩慢得多。桑思坦希望德克蘭在還沒達到考駕照的年齡之前,就能發展出功能齊全的省思系統。
下面的小測驗可以幫助你了解直覺的運作方式。以下有三個問題,請寫下你想到的第一個答案,答完之後再想一想。
一、球拍與球的售價合計一.一〇美元,球拍比球貴一.〇〇美元,請問球賣多少錢?
二、你和另外兩人賽跑。最後,你超越跑第二位的人,所以你是第幾名?
三、瑪莉的母親有四個孩子。最小的三個取名為:春天、夏天、秋天。最年長的孩子叫什麼名字?
你最初的答案是什麼?多數人答十美分、第一名和冬天,但這些答案都是錯的。你只要想一下就知道為什麼了。如果球的售價是十美分,球拍比球貴一美元,表示球拍的售價是一.一〇美元,合起來應是一.二〇美元,而不是一.一〇美元。任何人只要驗算一下答案,便一定不會這樣回答,但尚恩.佛萊德瑞克(Shane Frederick)的研究顯示,這個答案最為常見,即使是優秀的大學生也不例外。(他稱這一系列的問題為認知反射測試〔Cognitive Reflection Test〕。)21
正確的答案是五美分、第二名和瑪莉。當然,你應該已經知道了,至少你若問過你的省思系統就知道了。經濟人在做任何重要的決定之前,都會先徵詢省思系統(如果有時間的話),但一般人有時候會聽任內在的蜥蜴提供答案,而未細加思考。如果你喜歡看電視,應該知道《星艦迷航記》(Star Trek)裡的史巴克先生,他等於是永遠由省思系統掌控的代表人物。(寇克艦長說:「史巴克先生,你可以是很棒的電腦。」史巴克先生答:「艦長,你過獎了!」)反之,動畫《辛普森家庭》裡的荷馬.辛普森似乎根本忘記他的省思系統丟到哪裡去了。(有一集談到槍枝管制,辛普森去買槍,店員告知法律規定要等待五天才能買,他答:「五天?可是我現在就氣瘋了!」)
本書的一個主要目標,是探討如何讓世上眾多的荷馬(以及潛藏在我們每個人心中的荷馬)過得更輕鬆、更安全。如果人們可以多倚賴自動系統,而不致惹上嚴重的麻煩注,一定能活得更輕鬆、更愉快、更長壽。換個方式說,我們需要設計出適合荷馬型經濟人(Homer economicus)的政策。
結論是什麼?¶
本章旨在約略分析人性的弱點。現代人都很忙碌,這個世界又很複雜,人們面對許多事情通常無法一一深思熟慮再做決定,只好採取明智的經驗法則。這類法則通常很有用,有時卻會讓人誤入歧途,尤其是遇到較富挑戰性或不熟悉的情況時。正因太忙碌,能夠專注的範圍又有限,人們通常不會去思考,若換個方式陳述同一個問題,自己的答案是否也會跟著不同。然而,人是可以被輕推的,在我們看來,這才是最重要的。人在做選擇時會受到許多因素影響(甚至包括面對人生的重大抉擇時),那是標準的經濟學理論無法完全預期的。以下且舉最後一個例子說明。
芝加哥的湖濱路(Lake Shore Drive)是世界上景致最美的都會大道之一,環繞芝加哥東界的密西根湖沿岸,沿途可欣賞到芝加哥壯觀的天際線,但其中有一段路是一連串的S型彎曲道路,非常危險。很多駕駛人因為未注意到時速二十五英里的速限而出車禍,為此,市政府採取特別的措施鼓勵駕駛人減速。
在剛進入危險的彎曲路段時,駕駛人會看到路面出現降低速限的警語,接著是一連串的白色條紋。該條紋並未提供多少觸覺上的資訊(那不是減速丘),只是傳遞視覺的訊息。剛開始,條紋的距離很平均,到了最危險的路段時,條紋變得密集起來,讓人感覺車速似乎愈來愈快(參見圖1-3)。駕駛人基於本能,自然會減速。當我們開車經過這條熟悉的道路時,感覺這些條紋似乎在對我們說話,溫和地勸告我們在到達最大的彎度之前先踩煞車,這正是推力的具體表現。
圖1-3 芝加哥的湖濱路(芝加哥市府提供)